為自己貼上標籤,並奪回生命的主權
伊藤詩織是誰?
她是日本人、日本女性、記者、紀錄片導演。再數下去,便會數到她性侵受害者的身份。
會想起她,乃是因為早陣子看了以性暴力為題的南韓電影《若問世界誰無傷》。以此為題的電影調性往往灰暗沉重,讓人不忍觀看,但《若》卻一反常態,撕開了觀眾對這種電影的最大標籤。
大眾對性侵倖存者的刻板印象是,他們自此對性充滿恐懼、性格內向怕事、有口難言。所以當聯署發起人男學生發現讀幼稚園的妹妹身上有瘀傷時,觀眾會誤以為小女孩受到性侵。她在故事中是弱勢且無力發聲的,是大眾心中的「完美受害者」。
《若問世界誰無傷》的開首鏡頭,是女主角主仁在課室與男友激吻著。她對性毫不忌諱、外向愛笑,甚至擅長跆拳道,這統統都擺脫了大眾對性侵倖存者的刻板印象。所以,當男學生不解主仁為何不願在反對性罪犯重返社區的聯署上簽名時,才會對她大放厥詞,說她怎會明白倖存者們的感受。會敢這麼說,豈不正是代表男學生對性侵課題的不了解嗎?
主仁為著聯署一事在課室向男學生大打出手。後來,男學生指除非主仁在聯署上簽名,否則不會接受和解。最終,主仁在男學生、母親、老師、校長面前跪下了,簽上名字,亦剖白了童年時曾受性侵的創傷。聯署上的簽名,看似是對性侵倖存者們的聲援,但也為同為倖存者的自己貼上了標籤。
自此,依舊是在體育課上與男同學們打罵,朋友依舊談起與性相關的話題,眾人卻出現了許多忌諱。同性密友更果斷站出來,制止了男同學與主仁的打罵。
紀錄片《黑箱日記》中,當伊藤詩織在街上遇到一群聲援她的老婆婆時,老婆婆們不認得她,竟著伊藤詩織本人聲援自已。後來,攝影師才告知老婆婆們,那人就是伊藤詩織。老婆婆們說道,是她嗎?是那個被性侵的伊藤詩織嗎?
當主仁的秘密被揭開後,在同學、觀眾眼中,她便不再是那個活潑開朗、愛與同學打罵的女高中生,而是一個「慘遭性侵」的可憐女孩。我們自此認為,她過去、現在、未來的一切笑容都是偽裝,滿臉淚痕才是「更適合」她的真貌。這種從上而下對主仁的憐憫,是我們難以擺脫,但也正正是主仁最為忌諱的。
所以當男學生要主仁為聯署簽名時,她反對的不是聯署本身,而是當中對倖存者往後人生判以死刑的一句。她憤恨的,是要把自己生命的主權拱手相讓給別人。洗車場那幕與母親的自白,讓我們看到性侵創傷底下痛苦的主仁,但與同學們以性為題說笑的,難道不也是主仁嗎?
《若問世界誰無傷》與伊藤詩織自傳紀錄片《黑箱日記》的宣傳海報,無獨有偶的都是以主角為海報中心。在日本,性侵倖存者一直都是不具名的,所以,伊藤詩織敢於從毫無意義的符號身後站出來,把自己的臉孔放在電影海報,是把自己化作性侵倖存者們的符號,也代表了她面對創傷時依舊挺進的勇氣。
但,筆者卻更愛數年前她接受端傳媒訪問時被拍下的照片:她仰頭望天,合不攏嘴,是一個笑得很好看的女孩。
---
【#excohk_電影】
若問世界誰無傷(세계의 주인)
導演|尹佳恩
主演|徐粹彬、張惠珍、金靖植
語言|韓語
片長|119分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