劇場是少數還允許你「不知道」的地方
你是否也曾有過這種感覺？有些問題明明一直存在於生活之中，我們卻習慣繞道而行，直到某個瞬間，才發現那些自以為是的答案早已模糊不清。香港話劇團剛開始預售的新一季8套劇目，正像是為這些日常的「視而不見」投下一枚枚石子。
《後阿Q正傳》問的是：Q for WHAT？是Quick（急切）、Quiet（沉默）、Quarrel（爭執），還是Quit（捨棄）？話劇團將魯迅筆下的阿Q帶到了2027年的舞台，百年前的那套「精神勝利法」，在當下語境裡竟然顯得毫不違和。筆者想，這大概不是為了懷舊，而是因為阿Q的那套邏輯：「雖然我輸了，但我精神上贏了」，在今天依然適用。究竟這是生活的悲涼，還是一種極致的生存智慧？沒有給答案，只是讓你自己盯著看這個大大的Q，自己想。
有些劇本向來不給答案，只給你看人怎麼說話、怎麼沉默、怎麼在謊言裡找到安全感。這大概也是為什麼《背叛》演了快50年，還不過時。《背叛》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哈洛．品特在1978年寫的經典劇本，是次粵語版演出由邱廷輝執導。Emma和Jerry各自背叛伴侶，但品特用倒敘手法，從婚外情結束開始說起，時間倒著走，你就會發現：背叛不是某一刻的決定，而是無數個瞬間累積起來的結果。筆者好奇的是：這個充滿壓抑的婚外情故事，在倫敦酒吧喝酒調情的Emma和Jerry，換成了香港特有的語氣與空間感會變成什麼樣子？一樣的背叛，但情感的質地會否不同，產生新鮮的化學反應？
《下一站，天國》是這一季最讓筆者好奇的作品。羅蘭士．奧利花獎得主積克．索恩改編名導演是枝裕和1999年的電影《下一站，天國》為劇場作品，並由劇團於2024-25劇季製作粵語版首演。此劇講的是一個中轉站：剛死去的人會在這裡停留一星期，引導者會協助你挑選一個人生中最珍貴的回憶，把它拍成電影，然後你帶著這個回憶上天國；其他所有記憶都會消失。不單純要你選「最快樂」或「最重要」的回憶，而是要你想清楚，最珍視的是什麼。
《武松日記2026》和《現代豪俠「轉」》放在同一季——這兩個劇好像在對話。一個是經典武俠人物的當代日記，一個是關於現代「俠義」的追求。《武松日記2026》讓《水滸傳》的武松用第一人稱說話。不是那種「大碗喝酒、大塊吃肉」的豪氣，而是一個普通人身不由己時的內心獨白。他也會懷疑、會猶豫，會問自己打老虎、賣燒餅到底是為了什麼？自己的夢想，又是什麼？另一邊廂，俠義精神在當代還存在嗎？《現代豪俠「轉」》正正講述主人公在做「不合時宜」的事——如你有一個功夫夢，又會否在花甲之年選擇裸辭、行走江湖？他不知道結局，但仍誓要在俗世的高牆間鑿出「俠義」的可能。
狼狽有時不是為奸，而是為生存，就正如夢想可以是成為英雄，也可以是像普通人一般生活。《狼狽行動》——由澳門著名劇作家李宇樑改編自其得獎小說《狼狽行動》的音樂劇。無法上樓的一群人竟然選擇綁架地產商、豪賭人生⋯⋯反抗手段荒謬又絕望。成功，可能真的上到樓；失敗，也會變成狼狽一卒。
黑盒劇場《忘年》則探討了一段橫跨31年的愛情。31年是什麼概念？他，和他，在成長背景、生活習性與價值觀上的相異，更導致人生階段和未來的不同步。是否一句深愛，便足以忘卻年數，拉近彼此的距離？劇名叫《忘年》，不單時年數差距，而是忘掉年歲——時間過去了，愛可以用什麼來計算？
由異色忘年戀轉調到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蕭伯納的歷史名作—— 《聖女貞德》，黑盒劇團可是相當百變。英法戰爭已是終局，貞德命定火海。戰爭是殘酷的，而最令人著迷的是天真而執著的至善。一部百年前的現實主義戲劇作品歷久彌新，由新銳導演朱啟軒以別出心裁的改編，以當代視覺叩問何謂聖人？聖人何為？
翻完這一季的節目，筆者發現劇團並沒有試圖提供心靈雞湯。《後阿Q正傳》不會告訴你該不該當阿Q，《背叛》不會教你怎麼處理婚外情，《下一站，天國》也不能幫你挑選什麼可以忘記......但是，這些問題都值得被問出來，因為在一個講求效率、講求即時要有答案的城市裡，劇場或許是讓你反思、自行找到答案的地方。
然後你走出劇場，問題還在，但起碼你現在知道：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在想這些事。起碼在那幾個小時裡，你與台上的角色共同呼吸，意識到在那些關於存在、愛與背叛的荒謬感中，你並不孤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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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｜rin（本評論僅屬個人意見）
編｜saj