親情的千百種模樣
身邊有些朋友來自幸福美滿的家庭（或至少外人的我看來如是），他們能把愛隨意宣之於口。即便遇到困難，家人永遠都是他們最堅實、最安心的避風港。我很難想像，這種有如童話的美好是真確存在的。我想，大多數人的家庭都不屬這種 —— 與家人的關係不是朋友，而是一段段愛恨交織的關係。
《神人之家》便是這樣的故事。
/「我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栽培你，當父母的一事無成⋯⋯你才都不願意回家。」/
紀錄片由母親的一通電話開始。
「喂？喂？阿良，你怎麼都不接電話？」母親問。
「怎麼了，又來要錢了嗎？」小兒子阿良導演不耐煩的回應道。
「沒有啦，我打電話你都沒接呀。你哥說玄天上帝有事情需要交代，『你這幾天騎車多注意安全』。」
「免啦，跟神明有關的事不用告訴我。」
「我已經說了，要聽不聽隨便你⋯⋯不然你好像都沒有要回家。我們年紀大了，有些事也需要跟你交代⋯⋯」
18歲時，阿良導演因家人離家出走。24年後，母親這通來電，使他選擇回到家中，記錄這個不被神明眷顧的家庭的四年光景。
這家庭中，母親無疑最讓觀眾共情。小兒子阿良離家出走，過節回家卻與家人爭吵收場；大兒子努力耕種小番茄，竟被大雨淹沒，生計堪憂；丈夫賭癮成性，鮮少理會家庭。是母親軟下心來，替丈夫向別人借錢賭博；也是母親不計面子，著阿良借錢予哥哥渡過困境。母親把一生奉獻給家庭，卻竟不曾踏出家門，到海邊看海。家是她的世界，也是困著她一生的籠牢。
然而，即便母親如何拼命維繫，小兒子阿良當年仍決定逃奔離開 ── 不願回家的游子，成了她的椎心之痛。「我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栽培你，當父母的一事無成，讓你自己離家出走去奮鬥，你才都不願意回家，我心裡都是知道的。」在典型肥皂劇裡，當子女離家出走，家人總會暴跳如雷，但現實總是複雜多變，怎會如此直觀簡單？
/「別人向祢求，可以賺錢，為甚麼我不行？」/
若說母親是被家庭禁錮，那哥哥便是被神明捉弄。
小學就能通靈的哥哥，雖然一直替人求神問卜，卻不曾受到眷顧。從做生意，到賣小食、賣菠蘿，最後種植小番茄。哥哥的努力無容置疑，即使在農田工作時意外被鐵棒刺破手掌，血流如注，仍在簡單包紮後面不改容，繼續工作。
但，五、六十年來不曾出現的洪水，把哥哥僅有的希望沖涮成絕望。面對神明的擺弄，身為凡人的哥哥又能如何抗衡？「哥，我離家已經20多年了，為何你還是甚麼事情都做不好？」阿良導演的話刺破了哥哥最大的痛處。
「不過有一段時間很排斥，就會覺得說：『別人向祢求，都可以賺錢，為甚麼我不行？』」哥哥坦言。
「現在生活過得去嗎？」阿良導演問。
「還可以，知足就好了⋯⋯覺得過得快樂比較重要。」
「你快樂嗎？」
「不快樂。」哥哥冷笑。
/「我就是很想知道為甚麼你戒不了賭？」/
嗜賭成性的父親是觀眾最難理解的人物。
電影開首，阿良導演曾問父親：「我就是很想知道為甚麼你戒不了賭？」父親沉默不語，沒有作答，卻反問他為何要回家拍這部紀錄片。父親是眾多被攝家人中唯一一個經常直視鏡頭的，不是因不習慣被攝，更似是有意的在逃避帶有審判能力的鏡頭。
罹癌後的父親雖仍舊簽賭，卻有著微妙變化。當哥哥在家處理小番茄時，父親不再冷眼旁觀，而是一起工作著，分擔他一直逃避的家庭重擔。
直到最後，當姐姐來電告知父親要進加護病房時，阿良導演終於忍不住痛哭起來。觀眾看不到他的表情，只看到農田被一大片鳥雲籠罩覆蓋，一輛火車自畫面右方緩緩駛入、離開，在觀眾內心湧起一股無法壓止的空洞感。
/「你本來就不是一個人呀。」/
預告中，攝影師著母親與父親在影樓牽手拍照，母親想也不想便拒絕。隨後預告接到母親「粗魯」的梳整著父親的頭髮。看到這裡，我不禁在想，他們之間真的有愛嗎？
電影後段，哥哥在收割小番茄時答謝導演開拍以來的幫忙，阿良亦終於坦白這次回家拍攝不為家人，卻是為了自己，希望找回自己的某個部份。
「可是我感覺現在的自己比較完整了，至少我不再是一個人了。」
哥哥回道：「你原本就不是自己一個人。」
哥哥的話代表著這個家不曾宣之於口的愛，是讓離家多年的遊子感受到家人的愛的一刻。我們對美好的家的想像，總是過時過節家人們聚首一堂吃著團年飯；子女遇到困難時，父母樂於傾聽，指引著迷航。或許，這種對家的想像確是最為美滿，但誰又能定斷阿良導演的神人之家——乃至我們這些不夠美滿的家——沒有絲毫的愛？
電影前半部分，擔任導演與攝影師的阿良一直隱身在鏡頭後，如他離家後的那些年，從家中缺席。到電影最後，他終於不再是躲在鏡頭後的拍攝人員，而是以這家庭一員的身份出現在鏡頭前，帶著不曾看海的母親踏出家門，看他一生所看過最為壯麗的大海。
「這裡是山呀。」母親看著火車外遠去的風景。
「對呀。」在旁的阿良導演答。
「後面都是山呀。這邊就沒有山了。」
「這邊沒有山變甚麼，你知道嗎？」
「變甚麼？」
「變海呀，你看。」
母親回頭再三，細看身後那片不曾看過的大海。不管火車如何疾速前進，大海仍是沒有盡頭的，橫向伸延。
「那是海嗎？不像吧？」母子失笑。
拿著攝影機的阿良默默走在母親身後，記錄她第一次在廣闊無邊的天空下、一望無際的大海旁彳亍前行的身影。這是我看過，最為浪漫的電影結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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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#excohk_電影】
神人之家（2022）
導演｜盧盈良
語言｜漢語、台語
片長｜87分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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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｜bhp（本文僅屬作者個人意見）
編｜saj